AI 遇见凯恩斯

《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面向经济学同行写作,我将其定名"通论",核心是为古典经济学视作特殊例外的非充分就业状态,搭建完整自洽的理论体系。古典理论默认充分就业是市场天然均衡常态;而我论证:若无宏观政策干预,持续性非充分就业均衡完全可能长期存在。

《通论》问世整整九十年后的当下,人工智能重塑了"就业"一词的底层定义。古典学派一贯主张,一切技术催生的失业都属于摩擦性失业——短期、局部,市场自发调节便能消化。我向来不认同这套结论。但即便以解决大规模非自愿失业为核心目标的《通论》,也预设劳动力市场可通过政策工具修复平衡。

倘若劳动力市场的冲击并非周期性有效需求不足,而是结构性劳动需求永久萎缩,原有理论框架该如何适配?本文将完整剖析这一全新命题。

古典经济学标准就业函数记作 N=f(Y),N 为就业总量,Y 社会总产出。产出扩张必然带动就业同步增长,二者线性稳定绑定,是古典理论不容置疑的基础逻辑。

AI 彻底撕裂这条关联。一套大模型可替代上千客服、百名翻译、五十名初级程序员、二十名文案从业者,社会总产出非但没有下滑,甚至持续抬升——模型运算速度、稳定性远超人力,可全天候不间断运转。就业函数 N=f(Y) 的产出就业弹性无限趋近于零。

《通论》核心论断:就业规模由有效需求决定,受制于居民消费倾向与资本投资引诱。我批判古典学派无视有效需求不足诱发非自愿失业的现实。但即便我最悲观的推演,也默认劳动边际产出恒为正值,长期具备持续增长空间。

AI 制造出我从未预判的全新经济格局:单个劳动者边际产出依旧为正,雇佣工人确实能创造产出;但 AI 的边际产出远高于人力,使用成本无限趋近于零。工厂经营者面临二选一:雇佣十名员工,或是订阅 AI 接口服务,API 成本仅为人力薪资百分之一。企业选择 AI 并非单纯逐利,而是生存刚需——同行早已完成替代,固守人力将丧失全部竞争优势。

消费函数是《通论》理论基石,我提出一条人类基础心理法则:收入提升会带动消费增长,但消费增幅始终低于收入增幅。低收入群体几乎将全部收入用于消费,高收入群体消费占收入比重持续走低。由此推导:收入分配差距越大,全社会有效需求越疲软。

这条心理法则有一个隐藏前提:社会大众拥有稳定收入来源。AI 催生的困境并非高收入群体边际消费倾向走低,而是大量群体彻底丧失收入渠道。当海量岗位被 AI 完全替代,且无对等新增人力岗位承接,经济矛盾不再是消费意愿强弱,而是消费资格缺失——民众无稳定收入,丧失消费能力。

《通论》设想的最差经济局面,仅为充分就业均衡无法自发达成,依旧假定社会存在可观有效需求,仅需政策刺激激活。但减税、转移支付、公共基建等刺激工具,全部建立在存在可刺激的劳动群体之上。若核心矛盾并非民众消费意愿不足,而是民众彻底脱离生产分配链条,传统刺激政策将完全失效。

我笃定:仅依靠市场自发调节,社会能够长期维持大规模非自愿失业。而 AI 将这种长期状态推向永久化。这既不是古典学派所说的短期摩擦性失业,也不是我定义的周期性非自愿失业,是一种全新失业形态:结构性无雇佣价值人群。

乘数效应是《通论》最广为人知的核心概念。政府新增一英镑公共投资,转化为工人薪资;工人将大部分薪资消费,商户获得收入继续消费,层层传导,社会总收入增量数倍于初始投资,是财政政策拉动经济的核心动力。

AI 产业投资的乘数效应,无限趋近于 1。

政府或大型企业投入千亿资金搭建 AI 算力基础设施,资金流向 GPU 厂商、电力供应商、少数高薪算法研究员。这笔资金无法像公路、桥梁基建那样层层下沉扩散。半导体工厂高度自动化,GPU 生产无需大量普通劳工;AI 研究员群体规模极小,高额薪资消费难以支撑片区完整经济循环。

我在《通论》测算传统基建投资乘数区间为 2 至 3,核心逻辑是新增收入快速流转至普通家庭。AI 产业资金流转完全绕过普通居民,资金在科技企业、主权基金、云端厂商之间闭环循环,极少流入实体经济民生环节。这不存在正向乘数,只有持续资金漏出。

《通论》系统阐释流动性陷阱:利率下行至极低区间,市场普遍预判利率回升、债券价格下跌,货币需求弹性无限放大。央行投放海量货币,全部被民众囤积为现金,无法转化为投资与消费,货币政策彻底失灵。

AI 经济衍生对等现象,我命名为就业陷阱:AI 替代人力的边际成本足够低廉时,无论薪资下调至何种水平,企业均无雇佣人力动机。人力不存在零成本,即便法定最低工资归零,依旧附带管理、培训、失误赔付、社保、休假等隐性成本。

流动性陷阱中,央行无限投放流动性只会被闲置囤积;就业陷阱中,薪资无限下调也无法拉动用工需求,不雇佣人力的边际成本永远低于雇佣人力。传统货币宽松、财政刺激,如同向无底洞持续注水,无法修复就业均衡。

《通论》倒数第二章的论断常被断章取义引用:食利者的安乐死。我的本意是:资本持续充裕,稀缺性租金彻底消失,利率趋近于零,依靠资本利息不劳而获的食利阶层自然消亡。

AI 彻底颠倒这套演化路径。以算力集群、训练模型、私有数据集为载体的新型资本,稀缺性达到历史顶峰。不再是资本过剩淘汰食利者,而是人力劳动被资本彻底驱逐出生产体系。

我原本推演的逻辑:储蓄规模超过投资机会,资本稀缺性消失,食利阶层自然退场。如今 AI 消解了认知劳动的稀缺性,手握顶尖算力、独家数据集的认知资本持有者,掌控人类史上最稀缺、最集中、话语权最强的生产资料。

当下矛盾绝非资本总量过剩,而是单一认知资本价值无限膨胀,人力资本、实体传统资本全面贬值。这是一套我从未分析过的极端不平等格局。

倘若《通论》提炼唯一核心政策结论,便是:私人投资不足以填补储蓄与充分就业产出缺口时,公共投资必须主动补足,这是财政干预的底层依据。

AI 时代的经济缺口不再是储蓄过剩、投资不足,而是人力劳动市场价值持续性下行。矛盾层级更深,不局限于需求侧,是贯穿生产分配的结构性底层矛盾。

我坚信,AI 经济下政府宏观调控职能必须远超过往所有时代,不必直接大规模吸纳就业,但必须承担核心再分配职能。当劳动不再是绝大多数民众收入来源,全社会收益分配规则,必须依靠集体公共决策重新重塑。

我一生主张审慎温和宏观调控,既不狂热推崇全盘计划经济,也不盲从自由放任。此处清晰点明:AI 彻底击碎"劳动获取收入、收入支撑消费"的经典经济循环链条。倘若认同这套循环是市场运转核心机制,就必须接受 AI 技术会不可逆摧毁该链条,未来经济结构将与《通论》分析的世界全然割裂。

《通论》收尾段落流传度远超全部数理推导:经济学家、政治哲学家的思想,无论正误,影响力远超大众认知。实际上统治世界的唯有思想。那些自诩完全不受理论束缚的实务从业者,大多沦为某位已故经济学家思想的奴隶。

如今所有制定 AI 政策的从业者,技术专家、企业家、监管者无一例外,都困在一套过时经济直觉里:劳动创造收入,收入催生消费,消费拉动就业,循环往复。这套循环并非天然自然法则,只是特定工业技术时代的阶段性产物。

目睹 AI 替代客服、翻译、设计、编程等大量岗位,不能再简单复述"新兴岗位会自然诞生"。该结论仅适配过往技术迭代周期。如今必须严谨论证:何种新兴岗位只能由人类完成、无法被 AI 替代,且岗位体量足以吸纳数亿被替代劳动力。我从未见过完整可信的论证,仅能看到对过往经济模式机械外推,而机械照搬历史经验,正是《通论》全书通篇驳斥的思维惯性。

我曾警示世人:真正的阻碍不在于接纳全新思想,而在于挣脱根深蒂固的旧认知。AI 时代最需要抛弃的固有偏见:劳动力市场具备自我修复能力。这套市场,早已失去自我修复的基础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