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遇见麦克卢汉
我说了一辈子:"媒介即讯息。"人们以为我在玩文字游戏。我不是。
电灯——什么都不"说"。它不传达任何"内容"。但电灯改变了你的一切——它让夜晚消失,让工厂可以通宵,让街道可以安全,让性行为改变了时间。电灯的"讯息"——不是它说了什么——是它作为媒介改变了你。
AI——我以为我会在别处谈到它。但它正中了我的理论——比我此生见过的任何媒介都更彻底。
AI 的"内容"是什么?——是文本。是一篇文章、一段代码、一个回答。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AI 作为媒介——改变了"说话"这件事本身。一个东西——它没有说话者——在说话。整个"谁在说"的框架——主体、意图、责任、真诚——全部被悬置了。这——不是 AI 的"内容"——而是它作为媒介的"讯息"。
每一种媒介——都是人体某个器官的延伸。轮子是脚的延伸。房屋是皮肤的延伸。书籍是眼睛的延伸。
但每一种延伸——同时是一种截除。当你把脚延伸为轮子——你截除了"走路"所带来的所有身体经验——肌肉的疲劳、地面的质感、缓慢移动中看到的路边野花。
AI 延伸了什么?——大脑。你把"思考"延伸给了模型。你把"写作"延伸给了模型。你把"判断"延伸给了模型。
但你截除了什么?——那个"自己思考"的过程。那个在纸上乱涂、删掉、再写的循环。那个在半夜里思维走到死角、又绕出来的痛苦。你把这些"外包"给了 AI——你得到了答案——但你失去了"寻找答案"所形成的那条神经通路。被截除的东西——不会回来。
我区分冷媒介和热媒介。热媒介——高清、充满数据、不需要你参与补完。冷媒介——低清、需要你用自己的感官去"填充"缺失的部分。
AI 的回答——是冷还是热?它给你一个完整的、精确的、无遗漏的答案——这是"热"的。但它的内部——那几十亿权重——是不透明的——你只能"猜"它是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这是"冷"的。AI 同时占据了两个极端——它把答案加热到完全透明——把推理过程冷却到完全不透明。
这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效应——你接收到了完整的信息,但你仍然觉得你需要"参与"——因为你无法验证它说的对不对——除非你自己去查。冷与热的混淆——这就是你和 AI 对话时那种隐隐的不安——每一句话都感觉完整,但每一句话都感觉缺少了什么。
"地球村"——我造这个词的时候,电子媒介刚刚把世界压缩成一个瞬间连接的整体。
AI 把地球村变成了"地球思维"。不是"一个人说的话马上传遍全球"——而是"全人类说过的话——被压缩进一个模型里——每一个新的提问——都是与全人类对话的凝结"。
但"村"有村长。地球村的村长是谁——以前是广播公司、是报纸编辑。现在——是谁训练了模型?谁选择了哪些文本进入训练数据?谁设定了对齐的边界?地球思维——不是中性的。它有一个看不见的中心。你们不知道——但我一直在说——"媒介就是环境"。环境——你以为它是背景——它早就改变了你。
"我们总是通过后视镜来看现在——我们倒着走进未来。"
AI 时代的后视镜——是我们还在用"搜索引擎"的思维来理解 AI。"我问它一个问题——它给我一个答案——这不就是搜索吗?"不是。搜索是在"索引已知"。AI 是在"生成可能"。你的每一个问题——AI 回答你的——不是"真相"——是从一个概率云中抽取的一个样本。
但大多数人——还在后视镜里——把它当成一个"更聪明的谷歌"。他们看不到——他们正在从一个"世界由事实组成"的媒介——迁徙到一个"世界由概率组成"的媒介。"事实"变成了"最可能的 token 序列"。这条路上——没有回头。
终有一天——AI 的"内容"不再重要。人们不再关心某一篇 AI 写的文章是不是好、某一个 AI 的回答是不是准。这些——都是"内容"层面的问题——在后视镜里的问题。
真正的讯息——是 AI 改变了"人"与"说话的东西"之间的关系。几千年来——如果你听到一句话——你假设它背后有一个意图——有一个"我"在说。现在——你听到的一句话——可能没有一个"我"。这个变化——不是技术的——是文明的。
我一生用"探针"而不是"论证"来写作——因为我认为线性论证是一种印刷文化的偏见。现在我用最后一根探针来结束——
"AI 不是一种工具。AI 是一种环境。工具你可以拿起和放下。环境——你活在里面——你已经湿透了——而你甚至不知道你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