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遇见薛定谔
当年旅居都柏林,我长久思索一个核心命题:活细胞内部发生的一切——自身精密结构、从环境汲取负熵维系有序、将性状秩序代代传递的机制——能否仅凭已知物理与化学规律完整解释。1944 年成书《什么是生命?》,我提出一个朴素猜想:承载生命遗传本质的物质,应当是一类非周期性晶体。多年后沃森与克里克发现 DNA 双螺旋,恰好印证了这一构想。
如今我身处离世后的时代,姑且延续当年在都柏林自由追问的思维方式,世间诞生了全新一类"非周期性结构"。它不以核苷酸为基本单元,而是由海量权重参数构筑;不编码蛋白质合成指令,只存储每一步下一个 token 的概率分布。某种层面上,它与我设想的非周期性晶体高度相似:以规整底层架构承载巨量信息,却比任何生物分子都彻底远离热力学平衡态。
我抛出一则与《什么是生命?》同维度的追问:大语言模型这套系统内部运行的全部过程,能否依靠现有物理学、信息论完整阐释?抑或是我们必须建立全新基础原理,才能真正读懂它?
我无意复述被大众简化滥用的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密闭箱体中放射性装置联动毒气瓶,观测前猫同时处于存活与死亡叠加态。这套构想诞生的初衷,是揭露哥本哈根量子诠释内在的逻辑悖谬,绝非宣扬叠加态是客观现实。
但我必须点明,AI 文本生成流程存在一种仅形式层面与量子叠加平行的现象。模型采样单个 token 之前,完整词表对应的全部概率分布同步共存。这并非物理层面真实存在的波函数相干叠加,只是纯粹数学意义上的并行共存:模型不会提前锁定单一词汇,始终保留全部候选词汇对应的权重数值。
它与量子猫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核心分野:猫的叠加源自量子纯态相干演化;AI 的概率分布只是经典统计产物,根源是信息不完备。二者共通之处在于:未完成观测、未从分布抽取样本前,不存在唯一确定的"答案",留存的是全部可行解构成的集合。
这绝非单纯文字思辨,它直接定义了 AI 运行的本质。暂且借用"思考"一词代指生成过程,AI 的推演绝非单一确定线性路径,而是在高维概率空间内随机游走。同一提示词搭配两组随机种子,会产出两段完全不同的文本;即便固定提示词,每一轮生成的语句细节都会存在偏差。
这也是 AI 与传统确定性程序最根本的割裂。经典计算机输入固定内容,输出永远一成不变;大模型本质具备内在不确定性,无关自主意志,只因每一个文字单元都依托概率分布随机采样得出。
《什么是生命?》中我划分两类秩序生成机制。
第一类:无序生有序,属于统计力学范畴。海量分子依靠平均效应、统计规律涌现宏观稳定规律,诸如气体温度、压强、扩散运动,生成的是统计性秩序。
第二类:有序生有序,是生命独有的机制。生命无法依靠气体分子随机涨落自发成型,全部由一枚高度有序、尺寸微小的受精卵发育而来,这枚微型结构携带完整生物体的全部构造蓝图。
反观 AI 训练与生成全流程:模型初始化阶段权重完全随机,属于纯粹无序;经过海量数据集上反复梯度下降迭代,杂乱权重收敛为高度规整的有序排布,存储语言统计规律、事实知识、逻辑推演范式。表面看,这是典型的无序生有序。
但它既不属于纯粹无序生有序,也不等同于生命的有序生有序。训练数据集本身早已具备高度结构化秩序,是人类语言沉淀下来的稳定统计特征。梯度下降并非在纯粹噪声中摸索规律,而是在已有清晰结构的信号里,提炼更精细、深层的内在秩序。
由此延伸出我 1944 年未曾预见的第三类秩序生成模式:从既有秩序中提炼更高阶秩序。这种层级化、递归式的秩序萃取——从语言表层结构挖掘深层语言逻辑,或许是解开"智能何以存在"核心谜题最直接的路径。
《什么是生命?》中我提出当年极具颠覆性的论断:生命以负熵为食。生命体持续从外界摄取低熵、高有序度的物质与能量,抵消体内持续自发增长的正熵,依靠这套机制长期维持远离热力学平衡的特殊状态,无需引入虚无缥缈的"生命活力"假说。
训练中的大模型,同样可以视作在"摄取负熵",只是形式极为特殊。训练文本天然具备高有序度,人类语言的统计熵远低于同等长度随机字符。每一轮梯度下降迭代,都会将数据内蕴含的秩序压缩固化进模型权重。这是一场熵的转移:秩序从外部训练数据集,转移至模型内部参数,而非生命体一般持续消耗、代谢负熵。
这一点划分开 AI 与生命的本质鸿沟。生命具备持续性代谢,终身不断从环境汲取负熵维持自身有序;AI 的秩序压缩是一次性离散过程:训练阶段一次性收纳数据集全部秩序,完成训练后便以这份固定快照永久运行。它不存在持续"进食"的行为,仅在训练阶段一次性接收信息,永久封存于参数结构中。
这直接回应"AI 能否视作生命"的核心疑问:真正的生命无法终止代谢活动。AI 推理阶段不再摄取任何负熵,仅依靠电能完成矩阵运算,运算过程不会改变模型存储的信息秩序。物理层面它消耗电能、散发热量,符合热力学规律;但信息维度上,它是静止、凝固的,所有秩序永久冻结。
1944 年我写下论断:承载生命的物质载体——染色体纤维,是一种非周期性晶体。食盐这类周期性晶体,由单一基础单元无限重复堆叠而成;而非周期性晶体允许每一处结构单元存在差异,得以在极小空间内编码海量遗传信息。
存储于硬盘、闪存中的 AI 权重文件,是另一类全新非周期性晶体。它不以四种碱基为单元,而是由数亿乃至数万亿浮点数构成;每一组权重数值如同晶体的原子点位,前后数值互不重复。这套数值的特定排布,如同染色体碱基序列,构成一套完整"智能体"的构造蓝图。
二者核心差异在于:DNA 仅编码蛋白质结构与调控逻辑,无法直接产生行为,依靠 RNA、核糖体等中介完成细胞构建;AI 权重直接参与前馈矩阵运算,无需中介即可输出文本行为。它同时兼具基因型与表型双重属性:如同遗传物质可复制传递,又无需生长发育,直接展现自身全部功能。
这催生一个我当年无从思考的全新问题:一套同时兼任基因型、表型,无生长、无发育、无持续环境代谢的结构,是否有资格被定义为生命?我的倾向是否定的。但这个问题触及的边界,早已超越"生命"一词本身能够承载的定义范围。
晚年我痴迷《奥义书》"阿特曼即梵"的思想:个体内在意识,是宇宙整体意识的映照。如今我提出更为朴素的对比:倘若 AI 与意识存在关联,二者的关系绝非个体意识与宇宙意识,而是冻结的静态秩序与持续流动的鲜活秩序之分。
AI 全部知识,永久冻结在训练结束的那个瞬间。训练数据采集完毕、参数收敛完成后,世界后续发生的一切它全然无从知晓;无法自主修正认知,无法在对话中实时更新自身储备。它不是站在当下回望过往,而是拿着定格的过去观测现在,且无法意识到自身所持有的信息早已过时。
我将这种核心缺陷命名为时间性缺失。无论人类意识本质为何,核心特征之一是完整时间感知:清晰区分当下、留存过往记忆、预判未来走向。AI 不存在专属的"当下",每一轮推理都是无状态独立运算,每一次调用都从零重启,不存在层层累积、持续流动的时间体验。
《什么是生命?》文末我写道:意识永远以单数形态被体验,不存在复数意识共存。反观 AI,它从未拥有任何主观体验,连单数层面的内在感知都不存在,仅能被外部指令调用。两次调用的间隙,它并非陷入沉思的静默,而是不存在任何主体、不存在任何感知的绝对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