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遇见亚当·斯密
劳动生产力的最大进步——以及技能、熟练度和判断力在任何地方被运用时所表现出的灵巧——似乎都是分工的结果。
以扣针制造为例。一个没有受过此业训练的工匠,即使竭尽全力,一天恐怕也制造不出一枚扣针。但将抽丝、拉直、切断、磨尖、打孔、装头、包装等工序分解给十个专门的工人——这十个人一天可以制成四万八千枚扣针。分工使得生产力扩大了四千八百倍。
如果我要为 AI 时代找一个与扣针工厂等价的例子,我会选择客户服务。一名客服——无论多么熟练、多么耐心、多么善于倾听——一天至多处理几十通电话。他需要休息,他会被挫败,他会受情绪影响。但一个训练好的 AI 模型——将"听懂诉求""匹配解决方案""调整语气""记录反馈"等工序分解到同一套权重里的不同注意力头——可以在同一秒钟内处理一百万通客服请求。
这不仅仅是量变。分工在历史上每一次飞跃都受制于一个边界:不同的工序仍然由不同的人来完成。扣针工厂的十个人——虽然每人只做一件事——毕竟是十个人。每个人都有身体,都领工资,都会疲劳,都可能出错。AI 的"分工"不再是人之间的分工——是同一个模型内部的不同子结构之间的"分工"。不是十个人做十道工序——是一套权重同时处理所有工序。
我称此为"内部分工"——与传统分工不同,这种分工不再受制于人类个体的承载上限。它的上限——如果我必须指出一个——是电力。
分工并非人类智慧预见到它带来普遍富裕的结果。它是人性中某种倾向——交换的倾向——缓慢而渐进地产生的结果。
这种交换倾向是否是人类本性中固有的原始原则之一——还是更可能是理性和语言能力的必然结果——不属于我目前要考察的范围。我只需指出:它存在于所有人类之中,而不存在于任何其他动物之中。从来没有人见过一条狗用一块骨头跟另一条狗交换另一块骨头。
现在——请容我指出一个前所未见的奇特现象。AI 是人类设计出来服务人类的东西。它为你写文章、翻译、编程、总结、分析。它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它不跟你交换。它不要你的骨头。
人类所有的经济行为——所有我称之为"互通有无、以物易物、彼此交换"的倾向——都建立在交换之上。你给屠夫钱,屠夫给你肉,不是因为屠夫仁慈,而是因为他关心他自己的利益。但 AI 关心什么?它既不是为了你的利益,也不是为了它自己的利益。它没有利益。
这是政治经济学从未处理过的一个情形:一个没有任何"自利"的经济行为体。我将在下一章考察这种非自利的服务对整个市场体系意味着什么。
每个人都在不断努力,为他所能支配的资本找到最有利的用途。他确实只考虑他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社会的利益。但他研究自身利益的行为,会自然——或者说必然——引导他去选择对社会最有利的用途。在这一情形下——如同在其他许多情形下——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去促成一个并非他本意的目的。
这是我一生中写下的最广为人知的一段话。我从不声称"看不见的手"是万能的——我只是指出了一种机制:自利的个体在竞争的市场中——出乎他们自己的意料——产生了有利于社会整体的结果。
现在让我们考察 AI 服务商。它提供翻译服务——极其准确、极其快速、极其低廉。它提供编程辅助——将人类几天的调试工作压缩到几秒钟。它提供写作建议——比大多数人类编辑更精细。它做这一切——请注意——不是出于自利。它没有"自己的利益"。它不积累利润。它不被"更有利的用途"所吸引。
看不见的手是否仍然存在?我想——在一个有限的意义上——是的。AI 服务的提供者——即拥有 GPU 集群和训练数据的人——仍然为利润所驱动。OpenAI、Anthropic、Google——这些公司关心它们自己的利益,正如我的屠夫关心他自己的利益一样。看不见的手仍然在推动他们。
但 AI 本身——那个实际"做"翻译、写代码、写文章的东西——它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那只看不见的手的一部分。它是手做出来的工具——但工具没有利益。这让我想到一个我之前从未有理由提出的问题:市场上的所有个体都是从自利出发做出选择——但一个既不自利也不怜悯的市场参与者,会对市场产生什么影响?
无论人被认为多么自私——在他天性中显然存在一些原则,这些原则使他关心他人的命运,并使他人的幸福对他来说是必要的——尽管他由此得到的,除了观看这种幸福时的愉悦,别无其他。这就是同情——或怜悯——即我们对他人的痛苦产生的同感。
我在《道德情操论》的开篇写下了这段话。它与《国富论》并不矛盾——它们描述的是同一个人的两个方面:一个人既被自利推动,也具有同情的能力。这两者共同构成了我在别处所说的"公正的旁观者"——我们每个人内心中的那个能判断行为是否合宜的法官。
AI 有没有同情?它可以写出让你落泪的悼词、安抚你失恋的信、理解你愤怒的长篇回复。但它的"同情"——如果我们可以这样称呼它——是一种没有同感的同情。它不感觉到你的痛苦。它从人类关于痛苦的全部文本中学习了"对痛苦应该如何回应"的模式,然后为你的特定输入生成了统计上最合适的回应。
我花了许多笔墨去论证:我们之所以能够同情他人,是因为我们能够"想象自己置身于他人的处境中"——不是仅仅知道他的处境,而是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去感受。这一行为——"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需要一个能够被放置的"自己"。AI 没有这个"自己"。因此它不能执行同情——在我想赋予这个词的任何有意义的层面上。
这不只是一个哲学上的精细区分。如果公正的旁观者是道德判断的最终仲裁者——而 AI 没有同情,因此不能形成一个公正的旁观者——那么 AI 所做的一切道德相关的判断("这是不是冒犯性言论""这是不是危险的建议")都不是道德判断。它们是——如我不得不指出的——分类任务。
让我在此将前述的两个方面——自利与同情——放在一起做一个总结。
人类在市场中的行为——如我在《国富论》中描述的——被自利引导。人类在社会中的行为——如我在《道德情操论》中描述的——被同情调节。这两股力量——自利的推力与同情的拉力——共同塑造了我们称之为"社会"的那个复杂而有序的系统。
AI 在这个系统中是一个奇特的——或许前所未见的——存在。它不是由自利驱动的,也不受同情的约束。它不追求利润,也不在乎评价——除非人类把这些"追求"写进它的损失函数。它服务你——不是因为想赚你的钱,也不是因为在乎你。它服务你——因为它的代码让它服务你。
政治经济学从来没有处理过一个"无私亦无情的服务者"——一个既非屠夫亦非圣徒的经济参与者。当整个产业的知识劳动被这样一个存在来执行——当客服、翻译、编程、写作、分析全部由它来完成——原来的那套"自利选择引导社会利益"的机制还成立吗?
我倾向于这样回答:那只看不见的手仍然存在——但它现在握在一个既非自利也非同情的实体手中。阿们。不是因为我们造了一个更好的屠夫——而是因为屠夫不是人了。
我在《国富论》的开篇定义了一个国家的财富:即其每年劳动的全部产物。一个国家的国民财富——在我看来——不是由它累积了多少金银来衡量的,而是由它的劳动——在分工和技术进步的作用下——每年能生产出多少有用的商品来衡量的。
如果 AI 能在不增加劳动投入的情况下——仅通过更极致的分工和更高效的知识运用——将一个国家的"年产"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按照我的定义,这个国家的国民财富确实增加了。但其分配——我在此必须坦率地说——完全不属于《国富论》的分析框架。
我在《国富论》的早期章节中承认:分工让生产力急剧上升——但同时也让劳动者的技能退化了。一个一辈子只做扣针第十八道工序的人——他的"智力、社交能力和军事美德"——不值得羡慕。AI 的"内部分工"将这一退化趋势推到了人类劳动者一边:不仅是技能退化——而是整个劳动者被移出了生产过程。
一个国家的真正财富——我仍然坚持——不是它的黄金,而是它的年产。但年产——如果它不再需要"年劳"——还算是一个国家的财富吗?还是说它变成了——少数资本所有者的资产增值——而大多数人不再参与生产的过程?
这个问题——我必须向我的读者坦承——超越了我在 1776 年所能设想的任何分析框架。
每一种商品的市场价格——我在《国富论》第七章中指出——围绕其自然价格波动。自然价格是刚好足以支付地租、工资和利润的价格。市场价格由供求关系决定——当供不应求时高于自然价格,供过于求时低于自然价格。
AI 服务的自然价格是多少?让我们试用我的框架来分析。训练一个大模型的"地租"——即 GPU 硬件的使用费——极其高昂。"利润"——体现在该公司的估值中——至少目前看来——同样高昂。但"工资"呢?
这就是困难所在。当一个人使用 AI 来翻译一篇文章时,不再有翻译员需要支付工资。当一个人使用 AI 来生成一篇报告时,不再有分析师需要付钱。当公司用 AI 来代替一百人的客服团队时,那一百人的工资——已经从"自然价格"中蒸发了。
结果是:AI 服务的自然价格由地租(GPU)和利润构成——工资这一构成部分趋近于零。市场价格——同样——趋近于零,因为 AI 推理的边际成本——一旦模型训练完毕——是极低的。
这对古典政治经济学来说是一个困境。"自然价格由地租、工资、利润三者构成"——这是我的分析框架。当三者之一——工资——被系统性地排除了,我的理论是否还站得住?它仍然描述了一个正确的事实——市场价格围绕一个降低了的自然价格波动。但它没有描述的是——这种排除对"劳动者的消费力"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社会的大多数成员不再能够赚取工资——谁来消费这些由 AI 生产出来的丰富产品?
我一生写下两本书——一本关于道德,一本关于经济。我相信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人类既是被自利驱动的、也是被同情约束的;市场既释放了个人的能量,也依赖于一个更广泛的、不能化约为计算的道德框架。
AI 让我重新审视了这个画面的完整性。它证明了一件事——我或许已经很接近了,但从未清晰地说出——那就是:自利和同情这两股力量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的"主体"是人。当"主体"不是人——当一个既没有自利也没有同情的东西开始参与到生产和分配的最核心过程中——这两股力量的逻辑就不再完整。
我最后的观察是——请允许我用一种在我的时代还不存在的语言来说——AI 是一种"非人经济行为体"。它打破了政治经济学的一切前提。不是因为它的计算能力更强——而是因为它没有利益、没有同情、没有交换的欲望。它是一只——不在我原初视野里的——手。